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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智敏:無處不在的變革(一)

作者:蔡智敏 錄入:cqq 來源: 2017-06-30 10:43:20 

   怎樣來觀察和描述生活中發生的變革,這其實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我們可以從國家和社會的角度出發,注目于重大的政治或社會事件,來說明變革是什么時候發生以及如何發生的,但仔細想來,這種重大的事件也未必就能真正提示變革的實際程度和結果。倒是這事件本身極有可能是一種潛藏已久的變革要求的結果,它本身未必就是變革的起點。因為一當變革的強烈愿望在人民之中醞釀之時,生活的變革實際已經在某種意義上開始。因為人們已經在用自己的思想推動生活向變革的方向前進。只不過這時的變革還是生活的潛流,而不是奔騰的激浪,所以我們總是容易忽略這種已經發生的涌動。而重要的政治事件和社會事件則是這種生活的潮流到達一定程度后,激起的巨大浪花。它在生活中具有標志性的意義,因而也容易被人們當作變革的起點。研究這些重大的政治或社會事件對于社會變革的影響,當然具有重要意義,但我們也完全可以從別的角度來觀察和描述生活的變革。比如,我們從個人自身相關的生活的出發,同樣可以發現生活變革程度和具有的意義。因為說到底,社會的變革如果最終不是表現為每個個人的生活與思想觀念的變革,那么這種變革并不是真正深刻的變革。在本文中,我正是想談談我自己作為一個普通的中國公民所看到和感受到的生活的變遷。這或許正是一個純個人的視角,但也許可以提示我們生活中到底發生了什么。

  但當我確定了這樣一個視角的時候,仍然面臨一個問題:一切該從何說起呢?我必須找到一個邏輯順序,才能將紛至沓來的念頭歸入行文的框架之中,因為生活本身畢竟是瑣碎而復雜的,我不能簡單地描述自己的經歷,那并不足以說明時代的變革,雖然我個人的生活始終是與時代的變革聯系在一起。我想要記述的是我看到的、想到的和我所經歷的,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進行生活細節和印象的雜亂堆積。我于是想到了恩格斯《在馬克思墓前的講話》中那段著名的話:“ 正像達爾文發現有機界的發展規律一樣,馬克思發現了人類歷史的發展規律,即歷來為繁茂蕪雜的意識形態所掩蓋著的一個簡單事實:人們首先必須吃、喝、住、穿,然后才能從事政治、科學、藝術、宗教等等。所以,直接的物質的生活資料的生產,因而一個民族或一個時代的一定的經濟發展階段,便構成為基??;人們的國家制度,法的觀點,藝術以至宗教觀念,就是從這個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因而,也必須由這個基礎來解釋,而不是像過去那樣做得相反。”恩格斯的話給了我啟示:吃,穿,住,行……所有這些最普通的生活需求,是一個普通人每天都面對的,而生活的變革——乃至整個社會基礎的變革——正是從這些最普通的生活需求中,看得最為清楚。

  “民以食為天。”這大概是一句老掉牙的古話。“食色,性也。”這是亞圣孟子的話。吃,這個簡單的字,卻是困擾中國人幾千年的大問題。歷史上曾經有過多少次“易子相食”的時代,我沒有進行過考究,不得而知。據說很不少。我自己出生于一九六○年,那就是一個沒有飯吃的年頭,說是“三年困難時期”,其實就是三年的大饑荒,饑荒發生的原因人所共知。現在常??吹揭恍┪惱?,說那幾年餓死的人以千萬計,數字到底多少,恐怕永遠也說不清楚了。我們這個國家歷來缺少準確的統計數字。(日本人不就是以數字不清楚為借口來否定南京大屠殺么?)但死了很多人大概是沒有錯的,因為親歷其事的很多人現在還在世,其中有的人身居高位,當不會信口胡說。我自己對于這次大饑荒自然是不可能有記憶了,但我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給我講過,在我出生之后,也就是母親“坐月子”的時候,家里不知從那里找來一升蕎麥面,就靠這一升蕎麥面,母親吃了九天,這就是她所享受到的特殊營養了。我沒聽說我們老家那時餓死過人,那就是說,我們老家在當時算是很好的地方了,所以才能找到一升蕎麥面,我也才能靠這一升蕎麥面產生的奶水活了下來。我小時候就聽到過很多故事,說的是那時候怎樣度過饑荒。一個小孩子因為在那時到鄰居家偷了半塊窩頭,從此與鄰家結了大仇,直到七十年代,在村里掌了點兒小權的那鄰居還在找借口報復這個偷竊者,這報復我是親眼目睹過的。在我的少年時代,每年都在感受著饑餓的威脅。一到青黃不接的時候,很多人家就會沒有飯吃。我上小學的時候,我的同學中就有人因實在忍受不了饑餓,提上籃子去外村討飯。老師知道了這件事,也無可奈何。只是希望這些同學能回來上學,不要耽誤功課。當然這與大饑荒時代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我的這些同學也沒有因為這件事而輟學。他們后來還是順利地讀到了小學畢業。直到上世紀七十年代,饑餓仍在時時威脅著我的鄉親們。有時候我會給年青人講起我上中學時的生活。我們村因為村子小,沒有初中,我的初中是在鄰村上的。學校里有一個食堂,住校的教師和我們這些住校的學生都在這個食堂吃飯。老師和我們一樣清苦。好在有一個大師傅給教師做一些新的飯。至于我們這十幾個住校學生,所吃的東西每天都是固定不變的。早上是一個窩頭就咸菜,中午和晚上仍然是一個窩頭就一點兒咸菜,窩頭是有數的,咸菜也是有數的,每三天回家拿一次飯,九個窩頭,一灌頭瓶咸菜。喝的水是餾飯時的熬鍋水,只有回家時才可能吃到其它的飯,也都是高粱玉米之類的粗糧。一年到頭都是這樣的飲食結構。我們根本吃不到任何青菜,唯一可能吃到的是野菜。老家所有的野菜我都吃過。到現在我還常常給比我年輕同事們講各種野菜的吃法。榆樹葉,楊樹葉,柳樹葉,椿樹葉(不是香椿),及各種野菜,是我們的美食。春天,我們和我們的老師一塊兒到河灘上去菜楊樹葉。老師告訴我們,楊樹葉一定要在立夏以前吃,立夏以后就咬不動了。一大盆楊樹葉是我們十幾個十二三歲和孩子和四五個住校的老師一個星期的青菜,我們的校長也和我們一塊吃野菜。在初中時代,我寫的最好的一篇作文是一篇考試作文,(我六年級的時候,鄧小平已經開始搞“整頓”,那就是不久后又被“四人幫”批判的“教育回潮”,于是開始考試了)那題目也跟吃有關,叫《汽車送來了救災糧》,我的作文很自然地回顧了我的家史,我的祖母因遭災全家人都餓死了,她自己從內蒙被賣到山西,我爺爺當時給別人打工,問幾個本家借了幾塊銀元,從人販子手里買回了當時只有二十七歲的奶奶,于是有了我們后來這一大家人。我隨心所欲地說那是民國十八年的事,沒有人關心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所講的時間到底對不對,他們看到我的文章開頭不錯,結構也好,內容充實,衷心地感謝黨,主題很正確,就給了我一個接近滿分的分數。我現在也記得語文老師在教室里給同學念這篇作文時的情景。要是沒有一九七二年那場百年不遇的大旱,沒有我從小就有的對饑餓的恐懼感,以及我從小就聽說的關于饑餓的故事,我是寫不出那樣的作文的。饑餓!這是多么巨大的主題!三十多年前,這幾乎是每一個普通中國人經常要面對的主題。著名作家賈平凹寫過很多小說,也寫過很多散文,但他早年卻是寫詩出道的。我沒有讀過他的詩集,但偶然從一篇文章中讀到過他的一首小詩,卻記憶很深。這首詩的題目是《題三中全會以前》,內容如下:

  在中國

  每一個人遇著

  都在問

  “吃了?”

  正文四行,連題目二十一個字,這首詩實在夠短的了。從藝術上說,除了特別簡練,似乎也沒有什么特別奇特之處,但我讀過一遍之后,多少年來一直不能忘記它。因為就是這區區二十一個字,說出了一個驚人的事實。至少我小時候,人們相見時確實是這樣問候的。這種問候方式已經有多少年了,不得而吃,也可能已經幾千年了吧。今天看來,這似乎有些奇怪,但仔細一想,就會覺得并不奇怪。吃,這生存的第一需要,當然應該成為問候的內容。成為生活的第一主題,成為大家每天都關心的問題。今天的中國人,特別是今天的孩子,對于這個主題的感覺和認識當然大不一樣了。因為他們想到的常常是“肯德基”和“麥當勞”,當然也還有貧困的孩子,但對于大部分的中國孩子來說,吃飯已經不成問題。而有很多人,正在想盡一切辦法去“減肥”。這才是一個驚天動地的變化。盡管這個變化看起來是這樣平常,常?;岜蝗撕雎?。一個十三億人口的國家,所擁有的耕地面積從人平均角度來說又很少,能夠讓大家有飯吃,不再為饑餓而發愁,這當然是一個偉大的成就。由于工作關系,我常常在全國各地走動,因而有一個深切的體會,那就是:三十年來,中國的飲食文化得到了空前的普及和發展,現在,無論你走到南方還是北方,只要是在比較大的城市里,你都可以吃到南北東西各地不同風味的菜肴。近幾年,地方風味尤受歡迎,各地的“農家樂”等形式的大小飯店,更是說明人們追求口味的多樣化與豐富性。吃,在中國已經成為一個巨大的產業。很多成功的飯店開了很多連鎖店,據說有的飯店甚至將美味佳肴作批量生產,供用各大飯店。這在三十年前幾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如此繁榮的“吃的事業”說明了什么?只能說明中國人真正有飯吃了,中國人不僅要吃飽,現在是要吃好,吃出品味來,吃出文化來。其實,我們中國人從來就很講究吃,從孔夫子開始,我們就很認真地對待吃,研究吃,問題是我們一直沒有很好地解決吃的原料問題,直到今天,我們才可以讓十三億人放心地吃飯。直到最近,我們的總理還說:“手中有糧,心中不慌”,這是告誡,也是自信。

  說完了吃,自然會想到穿。如果說吃飯的方式顯示著文明進化的程度的話,那穿衣本身就是文明進化的直接結果。從樹葉獸皮到棉麻絲織品,再到今天舉目可見的各種化纖織品,人類直接將文明的成果穿在自己的身上,也將社會的進步和貧富程度穿在自己身上。說到穿,每一個從這三十年走過來的中國人,都會清楚地感受到中國人的衣著色彩發生了多么巨大的變化。我記得很清楚,在我小的時候,人們的衣裳很少是不補補釘的。所謂“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是我們從小學會的一句重要的生活格言。過年的時候,孩子們穿的所謂新衣服,常常是舊衣服的布反過來做成的。如果一件衣服上打上一個新補丁,那也是很美的一件事。買布要用布票,即便是有錢,也不是隨便可以買到布料的,至于買成衣,那幾乎是不敢夢想的事情。我不能忘記的是每年過年的時候,母親在煤油燈下給我們幾個孩子趕做新衣新鞋的情景。盡管那新衣新鞋都是千方百計湊合起來的,但那是我們一年的快樂!煤油燈小小的燈頭散發出昏黃的光線,母親一針一線地縫著,已經有很多很多這樣的夜晚,母親已經累得精疲力竭,但她還是努力堅持著,一針一線!為了我們到大年初一的時候能夠走出家門!在那時候,我家并不算是特別貧困的,因為父親在供銷社上班,每個月還能領到微薄的工資,還有多少孩子,過年也沒有一件新衣服可穿。這件事看似平常,實際上對于一個孩子來說,近于殘酷。以前我一直以為,孩子們對于美丑的感覺不如大人那么強烈,直到我自己也有了孩子,我才逐步明白,孩子們的愛美之心,比大人還要強烈。那是一種天然的愛心。當一個孩子看著別的孩子穿著非常整齊漂亮的衣服,而自己的衣服破破爛爛時,她或他的心肯定會有一種強烈的痛苦。即使他們裝出不在乎的樣子,他們的心里也在流淚。堅強的孩子也許會因此而放棄自己的虛榮心,而不夠堅強的孩子卻會因此而喪失自尊。衣服!它的價值不僅僅是御寒與裝飾,它還聯系著做人的尊嚴,甚至是一個國家和民族的尊嚴。改革開放之初,中國的領導干部因公出國的時候,都可以得到一筆不小的補助,是為“置裝費”,用這筆錢可以買一身像樣的西服。這就是為了一個國家的尊嚴而付出的花費。今天的年青人可能已經不知道有這回事了。因為今天的普普通通的中國人出國,大可以穿上自己平常穿的最普通的衣服,你不會被人笑話,別國的人甚至還會認為你穿得很時尚。你走到世界各地的大商場里,隨處可見的是中國人生產的衣服。絕不僅僅是衣服,中國人生產的商品擺滿了西方各國的商店,這一點甚至引起了西方一些國家的不滿。我們甚至在慨嘆,到有的國家以后,甚至想買一件真正的洋貨都很難。有的美國人甚至在做試驗,想看看離開中國人的產品是否能很好地過日子,試驗的結果是不能,因為一不小心,就會使用中國人生產的商品。至于國內的情況,更是變化巨大。我們到農村去,只要那地方不是特別貧困的地區,我們就很難看到有人穿打補丁的衣服了。農村的姑娘一樣打扮得花枝招展。至于城市里,變化更是有目共睹。我至今都不能忘記一件小事。那是八十年代初,我去上海出差,回來的時候,從上海站上車。幾乎每一個旅客都帶了大包小包的衣服,硬臥車的行李架上、床鋪下面、甚至于走道上,立即被大大小小的行李堆滿了。一個山西旅客也扛著一個很大的行李卷,當他好不容易將那行李放到行李架上之后,大聲地長嘆道:“可憐的山西人??!”這聲感嘆我至今不能忘記,因為這聲感嘆道出的是較為發達地區和欠發達地區以及大城市和小城市之間的差別。今天的中國人不可能發出這樣的慨嘆了。那些年,當你出差的時候,妻子交給你的任務往往是捎衣服,你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出差空閑,幾乎跑遍了所有的大小商場,結果買來的衣服可能還是很不合適,妻子一邊抱怨著你的眼力,一邊還要想辦法把你買來的新衣服穿在身上。我相信很多人都有這樣的經歷。今天,當我出差的時候,妻子常常告誡我,不要買衣服。我的同事也常常得到這樣的告誡。因為在全國各地的任何一個城市,你都可以看到商店里擺滿了各種各樣品牌的衣服。你的妻子、女兒和兒子,或者你的雙親或其他老人,都可以按自己的心愿,盡情地挑選他們所喜歡的衣服。一個城市里的高中生身上,很可能從頭到腳都是世界名牌。盡管你可能覺得衣服怪模怪樣,鞋子笨頭笨腦,它不符合你的審美標準,但你的兒子或女兒卻會因為那些名牌而洋洋自得。他們走在大街上,也會有幾分自信,幾分得意。盡管你可能對這幾分得意有些不滿,因為他們身上的世界名牌可能并不屬于中國,但你不必著急,一群對世界名牌感興趣的孩子,肯定也會創造出中國的世界名牌!現在,中國的衣服擺滿了世界各大商店,相信不久的將來,中國的孩子們創造的世界名牌也會擺滿世界各大商店。因為中國人早已不再是一個需要“出國置裝費”的國家。中國孩子的目光,已經在瀏覽整個世界。一群瀏覽世界的人,必然也將創造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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